大舅的“五七”(0/0)

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佚名 发布时间:2019年10月09日 点击数: 字号:

□ 高原随想

十月四日,是大舅的“五七”。

我们这里,把人死后每七天定为一个节点,等到五七三十五天的时候,人的灵魂才会归天,这一天,人才完成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。大表姐几天前就就打了招呼,要我们在大舅“五七”那天去给他烧点纸钱。

在我的记忆里,大舅从来就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,我小时候经历的所有的艰辛几乎都与他有关。

我的家在生产队的最北端的一个缓坡上,大舅的家就在缓坡下离我们五六百米的地方,也是我们最近的邻居,母亲每天去生产队上工都要从大舅家门前过。在我童年有限的记忆里,我们和大舅一家从来就没亲密友好过,有的只有无休止地吵架。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,好久才能回来一次,每天母亲上工从他们门口过,大舅和她吵,大舅娘和她吵,有时母亲回来还要绕道走。

我一直没弄明白,他们兄妹间有什么隔阂,也不清楚她们姑嫂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。记忆中,大舅特别凶,吵架以气势取胜,大舅娘则特别会骂人。大舅娘骂人的词汇特别多,可以连续骂几小时不重复,我那时对那些骂人的词汇一点都不懂,但从母亲的气恼和伤心程度上看应该是非常恶毒的,像什么“腊月三十摊门板”“华孙子儿”之类的,一直到我成人后才勉强明白一些。

有一年,大舅在他对面山上抓到一个偷树的人,他在山头谩骂,那山头正在学校对面,直线距离少说也有一公里,但他声如洪钟,多次声言要将那人杀掉,那么远的距离,居然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谩骂声。全校学生都在操场上听他表演,而我的内心却充满恐惧,我在想,假如哪天他和母亲吵架,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们杀掉。

我八岁的那一年,父亲有可能是忍无可忍,决定搬家,搬到临近的另一个生产队去,两地相隔大约四五里山路。那时搞大集体,家里穷。搬家,并不是说别处有现成的房子,只需把家什之类搬去就行,而是要将现有的木房子拆了运过去再重新立上。这个工程量巨大,交通又不便。搬家,就像一座大山压在父母头上。

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是在那年的冬天,因为是跨生产队搬迁,得那个生产队的人投票决定,于是父亲就挨家挨户的去说好话,最终才在投票中得以通过。于是大人每天在生产队放工后便开始不停忙活,我每天放学后也背个背篓,装上二十匹瓦跟在大人后面。

搬家的过程是艰辛的,这自不必描述,但大人们在这种艰辛中看到的却是解脱。新的居住地在一个山丘上,单家独户,在大哥二哥读初中寄宿后,我放学后常常一个人在家,有时要到很晚母亲才会从生产队回来。那时,在孤单中,我对大舅一家是充满了怨和恨的。当然,父母也不例外。

那时,逃避是减少对抗的唯一方式。

大舅就四个女儿,大表姐结婚生子后的一年过年,大舅娘带领一大家人突然到我们家,给母亲来拜年。在我们这里,关系正常的情况下,每年都应该要去给大舅拜年,表姐妹也是要来给我母亲拜年的。然而在我的记忆里,这些都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常说,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剂。显然,七八年的时间对于母亲还不足以抚平她心头的创痛,因为她并没有安排我们去回访。于是,这种摒弃前嫌的努力就暂停下来,这一停就是几十年。

近些年来,表姐表妹的儿子姑娘都渐次结婚,我们晚辈之间的走动也频繁起来,大舅在母亲话语中出现的频次也渐渐多了起来,这说明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年龄的增长,他们兄妹终于忘却了彼此的不好。

母亲老了,大舅更老了。

听母亲说,大舅和大舅娘关系不好,他招在家的两个姑娘修了新屋他也不随他们住,自己在院坝里搭了一个棚,一住就是十几年。他每年一个人还喂一头猪,每年都给母亲送肉。

去年过年,我爱人对我说,听奶奶(我母亲)说大舅近年身体不好,你不去看哈怕是以后看不到他了。于是,正月初五,我便决定去给他拜年,在我的记忆里,这是第一次去给他拜年,当然也是最后一次。他一个人坐在那低矮的棚子里,天气枯冷,火很小。棚里黢黑,几乎看不清人,屋内没有任何能体现现代文明的家具什物。我叫了他一声,他半天没搞清楚我是谁,也许是从没想到我会去看他吧。

对于我的到来,看得出他是挺高兴的,甚至可以说是兴奋。他反复提到我父亲,说他死早哒,没享到福,尽管我并不认为他现在的日子是在享福。

这年大舅83岁了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蛮横和霸气,我也不再担心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把我杀掉。那天,他和我讲了很多话。他们这一支人是从四川逃难过来的。50年土改,他突然有了做主人的感觉,十四岁的他便参加基干民兵,斗过地主,参观过别人刨地主婆的祖坟,于是渐渐变得天不怕地不怕,变得蛮横粗鄙,他没读过一天书,社会给他上的第一堂课便是斗争。听他讲历史,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原谅他。

“五七”那天,因当地禁鞭,我仅买了20元的烧纸,和其他人一起到了大舅的新坟头。表姐表妹们都在数起词儿了哭,貌似很伤心,劝也劝不住,我相信她们是发自内心的悲伤。末了,三表妹夫出来劝了,说,你们要是觉得你们对他做的不够好,那么还有一次机会摆在你们面前的,这要看你们怎么把握。我们都知道他说的这个机会是指还健在的大舅娘。哭声几乎是戛然而止的。

母亲的脸上也满是悲戚,我也相信她是发自内心的。一辈子要强的人,到老来终于忘却彼此的不好,亲情终于回归,自然心里是悲伤的。

唯独我,心里没有悲伤,因为我准备用悲伤的时间来思考人生。

责任编辑:陈明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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