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爹(0/0)

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黄连平 发布时间:2019年10月08日 点击数: 字号:

□ 黄连平

2018年6月25日凌晨刚过,电话铃响了,姐姐从鹤峰打来电话,说爹走了。问后事怎么处理的,她说家里正在拆门搭棚子,送爹回家的车还在路上。运到了商量后才能定,怎么办,定后,再告诉我。人总是要老的,老了迟早要走到那条路上去。叫了一辈子的爹,再也叫不醒了。

其实,三天前,听说爹病重,在县医院抢救,就赶回去看了的。当时,爹情况还可以,离85岁生日,还有整一个月时间。说好要他安心养病,生日时再回来看他的。很后悔,没送到老人的终,成了终生遗憾。

(一)

爹,公元一九三四年农历六月十三午时,生于鹤峰县五里公社一个叫张家小屋的地方。是爹的爹妈,我们叫嗲嗲婆婆的幺儿子,当时他们年纪蛮大的,都过40岁了吧,农村叫老来得子。爹生下来就有些营养不良,体质比较虚弱。大概三四岁多时,随大人搬到花儿垭,在那居住了大半辈子,就是后来生我们养我们的老家。为啥叫花儿垭,听爹讲,是说当地一年四季都有花,夏秋两季有各色野花,冬春两季有晶莹的雪花。

花儿垭海拔接近两千米。崇山峻岭之顶,群山环绕之巅,重峦叠嶂之核,就是我们居住的地方。一年恐怕得有一季是雨天,一季在下雪,一季起云雾,能见到太阳的时间不会超过四分之一。方圆几十公里,没人住的比我们高。外人都嫌弃我们家是老高山,爹妈很乐观,缝人就讲,习惯了就要得,过的都是高高在上的日子。

用现在时髦的字眼,老家花儿垭是典型的绿水青山,生态好的没话说。真是避暑的天堂,夏天凉快得不得了,坐在屋里头,从来就感觉不到热。根本不长蚊子,夏天用岩头缝里流出来的泉水洗脸都打冷颤。解放前那个时候,躲避抓壮丁战乱饥荒瘟疫,深山老林,是最好去处。估计父辈的父辈们,没得办法才躲进深山老林谋生的。

搬家花儿垭时,爹多少有点模糊的记忆。坡路大人连拉带抱拽,平路自己走,十多里山路,什么都没带,他坚持把屋边的小板栗树苗,挖了一颗,背到了黄连坪,载到屋边当阳的小坡坡上。现在,板栗树粗到要四五个人才围得住,得怕有四五十米高哒,树根纵横交错,春天枝繁叶茂,深秋硕果累累。

从有记忆起,板栗树,就是我家的风景点。兄弟姊妹一起玩,首选板栗树下。家里来亲人哒,都要到树下转一圈走一走。秋冬转季时,兄弟姊妹就会轮流值班,守板栗。一有风吹草动,马上带着狗子和棍棒,冲到树下搜几圈,不许任何外人,还有讨死嫌的麻雀儿貂鼠子们靠近半步。

板栗球炸口时,子女们差不多到齐哒,爹就都喊到树下,先把树下草割完,叮嘱都戴上草帽儿,不许往上望,怕板栗球砸到脸。爹爬到树上,近的使劲摇晃,远的拿竹竿子敲。金黄色的板栗,就像下雨似的,噼噼啪啪掉到地上,厚厚的一层。我们争先恐后,各尽所能捡,四个衣裤口袋胀得鼓鼓的,把帽儿翻过来,再装,装不下的,干脆往嘴巴里塞。爹的用心,长大就懂得,是怕我们上树,危险,再就是,给儿女们个平等机会。他在树上摇,我们自己捡,哪个捡到归哪个。

除了捡板栗,爹还教我们保养树。大年初一,爹都要剩上一小碗饭,安排我们几个孩子给板栗树喂饭。一个拿刀在树兜子上砍个小口子,喊板栗结的多不多啊,一个往口子里塞饭,其他的在旁边答话:多啊!结的大不大啊:大啊!长不长虫儿啊:不长啊!雀儿吃不吃得到啊:吃不到啊。看着二年枝繁叶茂的板栗树,都觉得是有功之臣,尤其是砍口子和喂饭的,最有成就感。

我们长大外出工作后,到了捡板栗的季节,爹妈总盼我们能回去。但那个时间,都没得空闲回。爹爬不上树哒,就把些五颜六色的胶袋子,破旧的衣裤,扎成野人样子,黑哈子胆小的麻雀儿。拿着棍子守在树下,赶胆大的鸦雀儿貂鼠子。哪儿有板栗掉地上的响声,就找过去,一天捡几遍。爹妈舍不得吃,捡的都放到过年。等到大年三十晚上,一家人围桌守岁,就拿出来分给儿女孙宝们吃。爹妈心中,守岁美味山珍,都没得他们捡的板栗好。

城里父母给儿女找好工作,有钱的买房买车,钱少的也可以给压岁零花钱。我的爹,三四岁时,就给后代栽下了希望树。一年一季金黄果,年复一年,子子孙孙享之不尽。相比之下,爹平凡,但了不起。

(二)

爹读过三年私塾,写得一手好字,阿拉伯数字钢笔字毛笔字,都很有体。二十岁不到,当了民办老师,利用农闲教学生,认字算术加减乘除,还管学生省鼻涕、擦屁股、系裤子。学校的事,就他一个包干。

那时的代课老师,没一分钱报酬。小队就一个老师,边教书边搞劳动,到学校得背薅锄挖锄。农忙时支忙,跟到大集体一起出工,记工分,年底按工分分粮食。评工分时,说一不出汗二不晒太阳比哪个都舒服,不能得高工分,爹只能按中等劳动力算。一般人,都不愿当代课老师,愿意随大集体干,可得高工分。

爹能吃苦,也吃得起亏,办事稳当。代了一段时间课后,公社的人看到爹字写得好,就安排到大队当会计。除了当会计,还参与蹲点搞社教、搞清理。那段时间,一年四季,爹在屋里待的日子少,外面跑的时间多。后来,接爹代课的几个老师,都转成公办。而爹,干了一辈子公家事,吃了一辈子农民饭,始终没解决身份问题,但从没听他埋怨过谁。

从家里,到大队,有十好几里山路,路两边长满杂草枝藤。下雨的话,走一趟全身湿透,天晴有露水,裤子也得湿半截。爹小时没衣服穿,穿的都是不合身的半截裤子,时间一长,小腿得了严重的关节炎。关节炎,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,但把爹舍不得花钱,一直没进过正规医院,弄一些不要钱的土方子试,始终没弄好。

去大队里,有近十里山路。爹养成了习惯,总要带把镰刀。去时,边走边割路边杂草,砍两边蓬到路上的树枝。下山了,把刀藏在路边上,回来时再割。从家里到宽点的大路上,一年走下来,来来回回要割上两遍。路割宽,露水少了,方便了所有过路的人,有的以为是队里安排爹割,把了钱的,其实没人安排,爹也没得过一分钱。

小队,有我们读书的小学,也有七八里山路,要走个把小时。小路两边草更多树更高,经常会看到野牲口,甚至有野猪豹子之类的猛兽。路上看到过大家伙屙的屎,屎里有被吃动物的长毛,一股狐臭味。每次走到大树遮天蔽日的几个山湾湾子,就感觉阴森恐怖,让人全身痉挛打颤。爹专门把那几段路砍得更宽更开阔,把枯草干树枝点燃烧掉,留下过火的痕迹,还砍些树棍子插在路边,可以随手抓到防身。教我们学会自个儿壮胆,人多就高声唱歌大喊大叫,单身时就不做声不作气,一溜烟冲过去。遇到雾气昂昂的大雨天,爹妈就尽量喊到我们一起走。

这条路,爹下的力气更多,除了一年四季来回割草砍树枝外,还用大锤砸掉路两边凸起的石头。坡陡的地方,挖成一级一级蹬蹬儿,砌上岩头,就像城市里的阶梯。下雨天,看到爹戴着篾帽儿,穿着蓑衣,背着镰刀锄头,就可以猜到是去割路的。

我们兄弟姊妹,八个在生产队小学读完四年级,都来回走过四年,没一个在这条路上摔倒,没被毒蛇咬到,也没碰到过传说中的大野牲口,真是千幸万福。从这条路上,先后走出了研究生、本科生和专科生,多亏有爹妈的呵护养育。

还有一条路,就是我们家到走马的。走马是妈的娘家,常年赶场就回去看哈子。爹也年年割,从家门口一直到千金坪,有十多里陡坡路,千把米垂直落差。爹把路两边割得干干净净,方便了走马上山砍柴的,也方便了山上下走马赶场的。现在的那条路,一段一段蓬得紧紧的,人要趴在地上才钻得过去哒。

(三)

花儿垭地处高山,树木药材野菜野果子,到处都长。树木有杨树、栗树、矮渣子、樱桃树、被子树、灯台树、黄杨木等等,还有叫不上名的,起码有上百种之多。能做药材的有天麻、宿旦、党参、沙参、钱湖、杜荷、车前草等等。能吃的就更多了,有杨桃、毛儿菊、八月瓜、野樱桃、地泡儿、野百合、鱼腥草、苦瓜露、白荷叶、野菌子等等,硬是数都数不完。常常是,爹妈边架火烧水,边出去找菌子掐野菜,一袋烟功夫就可煮到锅里。

我们家12口人,家大口阔,缺粮少穿,穷得很。从记事时候儿起,爹就带着一家老小,上山给林场挖窝子、栽树、砍树、修树皮,那是叫搞副业,现在叫打工。林场里没活干的话,就带到我们兄弟们,上山砍柴卖,当时是读书赚学费钱的主要来路。

砍柴是个体力事,怕蛇咬,怕砍伤。主要是在自留山上砍,爹有个原则,只砍自生杂木,不砍林场栽的。屋后阳沟坎上,就是林场一抱粗的杉树,长得标标直直的,砍倒一梭就进屋哒,哪个也不晓得。生活在森林怀抱里,不捞公家的树木,爹坚守了一生。

背柴时,用爹做的柴杩儿。就是用两个大致对称的丫字树杈,上头捆在一起,下面撇开,中间绑个小扁担。把柴放在杈丫里,能背好多放好多,柴杩儿的两只脚,长度以人稍微弯腰放下歇气,轻轻使力又能背起来走为最来事。长哒走路时杵地,短哒歇气弯腰又耗体力。爹给我们一人做了一个,高矮大小哈都合适。

有爹带头,众人砍柴力量大,我们拼起劲干。暑假一个假期,几乎天天在山上砍,不停的往公路上背,再联系车辆,装车运走。摔跟头,看到毒蛇,手腿挂破皮,后背衣服汗渍刮得下盐颗颗,跑暴雨淋得像落汤鸡,是常有的事。砍柴相对轻松,主要用手力膀子劲。背柴那是重体力,有柴的地方没路,得从杂草灌木里钻。背柴上坡,喘不过气,腰杆受不了,腿迈不动。走下坡,腿肚子打颤直晃,也难受。有时候背多哒,实在走不动,爹就帮我们拿下来一些,转到他背上,或丢在路边,下回再取。

开始几天,身体都吃不消。手脚肿胀关节疼,肩膀压成茄紫色,一挨东西,就火烧火燎疼,难受。个把星期后,等到手上磨起茧,肩上垮层皮,差不多就慢慢适应了。现在都讲劳动怎么累怎么苦,再怎么苦累,总不会比那个时候饿着肚子背柴苦。

(四)

包产到户,农村不再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后,爹和妈就在家里喂起了母猪和牛。牛主要是耕地圈粪。猪呢,一年一头肉猪,母猪常年喂,大概一年要下两到三窝,一窝十个左右,喂到满月,或稍微大一点,就可以卖。坚持喂猪喂牛卖猪儿卖牛儿,成了我们学费钱的长期来源,这是爹妈最引以自豪,讲到就满面堆笑的事。

母猪养到年把左右,就可怀小猪。爹妈会准确推算出猪受孕下儿的大概时间,坐在猪圈里等,有时一坐就是一通宵,为小猪仔接生。春夏秋天相对好些,冬天下猪儿,照管不好,就会冻死。全家人人一起上阵,爹妈负责在猪圈接生,我们把刚下的猪仔抱到火炕边,烧火取暖,度过危险期。老母猪会照管小猪仔些,新花母猪不会护仔,往往会压死压伤。只要听到猪儿尖叫,爹妈就能猜到母猪压到儿了,赶忙到猪圈帮母猪翻身。从记事时起,看到猪下儿,就等于有了读书的希望。

每到开学际,爹妈就要想方设法筹学费。首先想到的是卖猪,不管猪儿长没长大,都得卖。早上天不亮,就得推苞谷、煮猪食,把猪娃儿喂得饱饱的,捉吃的最饱的,关到猪篓子里,挑到猪行去卖。哪个报名要钱,哪个就跟到一起去,帮忙挑,钱到手了就拿到学校去报名。

靠砍柴喂猪卖,爹妈咬牙送我们读完了该读的书,这是爹妈做的最有眼光的一件事。爹只读过三年私塾,妈是文盲不识字。送我们读书,走出大山,自食其力,是他们最大的愿望。家里定的规矩是,儿女只要愿意读,就是砸锅卖铁讨钱借粮,他们也送。哪个要是不愿意读,就得跟到大人,一起到队里出工,当劳动力上。爹妈的导向用意很直接,就是要我们好好读书,不随便打退堂鼓。

生产队别人家里,好多都说读书没得屁用,把孩子喊回家,帮到挣工分得粮食。还要把我们家几个读书的都叫回,参加劳动。爹妈态度坚决,说娃儿是学校叫去的,他们也愿意读,生产队分的劳动任务,大人替他们做。有一段时间,爹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,别人休息他们干,硬是撑过了最困难的时期。

花儿垭看天吃饭望天收,只适合种苞谷洋芋。春天时得赶早,踩着冰碴子下种,迟哈子就过季。夏天经常下冰雹,阴雨一下十天半月,见不到太阳。秋天的苞谷是霜打死的,不是自然老,长得正青枝绿叶时,晚上一个霜打下来,第二天太阳一晒,就焉黄焉黄了,收回家好多还掐得出浆,只能拨下来推粑粑吃。冬天四五个月,大雪封山,最厚的下过米把厚的,冻到地下一尺深,广播线上凝冻有饭碗粗,鸡蛋冻炸口,手拿铁东西瞬间就粘上,睡觉嘴鼻出气的被子边会冻成一块块冰板板。这种极寒天气,爹妈也没歇着,要么到队上出工,要么在家修修补补,反正在找事做。

自然条件差,粮食收成就差。我们家就爹妈出工,工分挣得少,分的粮食自然少。最差的灾年,过年后,大多家里就青黄不接没饭吃了。队里没得办法,只得把种洋芋切成两半,大人切,娃们把长芽的半截洋芋头刀口上滚上草木灰,消毒,下种。不长芽的半截洋芋屁股,分给各家救急。种子都吃了一半,带伤的半截洋芋,生出来的秧子,肯定营养不良。那一年,我们家,人均分得八斤口粮,还是刚出地的湿苞谷坨,肯定是不够吃。家里快揭不开锅时,爹每次去大队都会带上扁担麻袋,上班做事,顺便借粮。

爹当时在大队,每次听到有救济粮消息时,就会来回求人,为小队争取。那时公路不畅通,大雪封山,运粮车几时到根本没准信儿。爹就带着大家天天去,有时一守几天,才能等到粮食。我们这个队,条件差一直最穷,县里公社大队都知道,每次都是重点照顾。一次次下拨救济粮、救济款、救济布棉,帮度难关。哪怕是大灾之年,从没饿死过人,这与爹的争取是分不开的。上面领导,也晓得我们家里汉饭多读书的多,有时也专门“带帽子”,给我们家特批点救济粮。弄回家后,爹也会分一些给别的特贫家里救急用。

花儿垭山高树多,不大长粮食,但生态好,野猪野兔麻雀儿多。这些东西,一年四季,尽糟蹋青苗偷吃粮食。我就跟爹守过一秋天的野猪,爹把木头锯成一米长小截,挖空,放在野猪棚外,用个细棒子敲,梆梆响,野猪听到响声,就不敢下地哒。神农架的梆鼓戏,就是这样演变来的。开始几天,野猪还有点怕,但时间一长,猪脑壳也变狡猾哒,就藏在地边等,你敲,它就躲到不下地,你不敲了,它就开始糟蹋苞谷坨,一口一个。一头猪一晚上要吃个亩把地,几乎就绝收。有时一下地,还不止一个,拖家带口一大群。人辛苦一年种的,它一晚上可以吃个精光,真是欲哭无泪,恨不得把这些畜生千刀万剐。从野猪嘴里抢口粮,是爹几十年秋天的夜生活。

大牲口跳进猪圈咬死大架子猪,一夜之间吃光上十只鸡,大白天狐狸冲到踏坝里咬鸡子,菜花蛇爬进屋盘在房梁上,癞蛤蟆蹦进屋里赶都赶不走。等等,这些好像是传说,让城里人听起来都毛骨悚然的事,我们家都发生过。有人劝爹买杆枪,打打猎,但爹没听。我们那,野猪、獐子、野兔等野物,随处可见到。但爹从不打也不抓,我们也没尝过这些山货野味。爹不沾野物,无形之中,遵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,甚至让着动物在过日子。

(五)

支持国家集体的事情,爹妈也是无私的。七五年,县里从我家门口修公路。爹妈同意,只留了一间房自用,其余都让给修路的住。百把号人,住在我们家里,楼上楼下,人挤人。挤不下的,爹就带他们上山割茅草,刮树皮,找野藤,破竹子伐篾,教他们搭棚子。将近两年时间,家里人挤人,起床收工吃饭堵得一团糟,转个身就有可能碰掉几个饭碗。修路的吃完饭,腾出锅灶,我们才能弄的吃。他们睡后,我们才能洗。两年时间,家里没收过修路队一分钱,桌椅板凳都是免费他们用,好多后来都坐散了架。

免费住不说,修路后,排水沟开到我们家熟地上,一下大雨,周围的水,就往地里灌。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,他们在家门前放炮,药下得很大,蹦上天的石头砸断了我家房梁。炮放完,家里砸穿了几个窟窿,砸碎的瓦片,掉到屋里到处都是。修路内部人要爹去扯皮,起码要把屋修好。爹说放炮嘛,慎不到轻重,自己爬到屋顶,修了几天才修好。

包产到户后,妈一个人在家劳动,爹向公社提出,把大队会计让给年轻人干,回家跟妈一起种地喂猪。回家那天,带回了一个烧得没塑料把的旧炊壶。说是干了二十多年,都舍不得爹离开,大家把所有东西拿出来,叫爹选一个,做个纪念。都说是旧东西,就是个意思,爹不要,就是瞧不来。爹拗不赢他们,家里正没得东西烧水,就选了旧炊壶。这个壶,家里现在还在用。

没过多久,公社又通知爹,要他再到大队去。爹回来后说,公社要他义务教下新会计,带出师,再回家。爹服从组织安排,又背起挎包算盘,往返在去大队和回家的路上。爹彻底退下来后,有人怀疑我们家大口阔,那么多读书的,不动点公家的钱物,怕是养不活一大家子,要从爹的账目查他清不清白。公社和大队组织专班,对爹的账目全面清查,结果不用说,什么问题没有。他们不知道,我们家人多是不假,爹妈常年都在高强度劳动,带领小孩子们,靠双手自力更生,哪怕是生病不舒服,只要没倒下,都在强撑着没日没夜地干,为我们弄吃穿,凑学费,找前程。

除了耕地种田喂牛养猪,爹还会剪头发写对联,会很多手艺。家里没钱,但有个剪头发的推子,我们从小到大,头发都是爹剪的。爹搭棚子修猪圈,不用铁丝铁钉的,用山上的杂木藤子竹条茅草,就可以搭起来。快到春节时,还会背着毛笔和墨汁,走家串户,义务给队上的写春联。每到春节,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的都是爹的“墨宝”。

爹还会补锅。那个时候农村里面穷,用的都是生锅,很大的。既弄饭,又烧水,还煮猪食。做饭时劲使大哒,锅兜就容易破,破了补哈还可接到用。爹的爹传了一套补锅家拾,传给了爹手艺。看过爹补锅,先把锅口朝下扣在地上,铲掉锅破口周围黑烟锅巴,在破口两边钻上眼,找旧铁皮踮到破锅外,剪小截铁丝,对齐洞眼塞进去,再从里外两头轻轻敲铁丝,直到铁皮铁丝与锅完全贴到一起,倒上水试烧,不漏就是补好了。补锅的活路,说起来简单,但既要体力,也考技术耐心,一般人搞不来。爹的补锅家拾在,但手艺在我们这一代,失传了。

爹好不容易从野猪口里,抢得粮食收回家里,但又被讨厌的耗子鼠辈们,日直日夜往洞里偷。家里喂过猫,抓过一段时间老鼠,爹还天天给猫弄好吃的,慢慢就养懒哒,看到老鼠子到处乱窜,猫像没长眼一样。爹就开始试着做砟子逮老鼠,下面搞个长方形木盒子,里面放上老鼠喜欢吃的东西,上面吊个四方木头,弄个线挂住。只要老鼠一扯下面食物,上方木头瞬间掉下,把老鼠砸在砟子里。这个老鼠砟子,逮到了不少老鼠,比猫管用。

(六)

爹很开明,不给我们出难题、提要求。年纪大了,我们都不在身边,家里不通电,手机没信号,就张罗爹妈进城住。看了几个地方,是农村的房子,还带菜地。爹都说好,但妈死活不愿走,说黄连坪住习惯了,哪儿也不去。连在县城买好的房子,放了几年,只得退掉。最终看中走马古城村的一块地,这才和妈的心意。

办手续买地找施工队,修了近一年,新房才修好。2008年深秋,在姐夫姐姐两个的张罗下,爹妈搬到了走马。搬家不久,就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南方大雪灾,爹妈的同辈姊妹们,都到我们新家拜年热火坑,当着爹妈的面就说,得谢搬家了,不然,花儿垭的雪,把人都会冻死。

搬家后,爹妈还是舍不得山上的老屋和地,时不时从走马爬上山老家去种。有时当天打回转,有时在老家住几天,把事做完再下来。其实,种那些东西,算不得账,洋芋还没生芽,黄豆还没饱米,苞谷刚出胡子,就被野猪野兔糟蹋得差不多了。人工不说,单就种子肥料投入,都难得收回去。有年我们开着车上去收苞谷坨,花几十块钱请了个麻木车去拖,只收到半车。但爹妈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,还是高兴。

八十岁那年,爹实现了个大愿望。十一期间,我们陪他爬上了将军岩。说我们陪爹,实际上是爹带着我们爬。远远的走在前头,把我们年轻的甩老远,他到了山顶,我们还在半山腰喘粗气。

八十一岁时,爹在家突然晕倒,状况很不好。姐夫开车把他送到县医院,检查结果显示,患有高血压、心脏病、脑萎缩等老年病。在哥哥姐姐们全身心照顾下,经过近三个月治疗,基本稳定了血压。大哥提前退休,陪他回到走马,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伺候和陪伴。

此后,按医生叮嘱,爹的生活规律做了一些调整。不再搞体力活,单独一个人少出远门。儿女们定的规矩是,身体不舒服要说,不要发脾气,不做体力活。一天到晚,就是吃饭、看电视、讲白话、睡瞌睡。可以在塔坝子里散散步,外出得有人陪到才行。还要按时吃药,不要舍不得花钱。此后,爹就像个听话的孩子,做的比较到位。

去年端午,我还与爹澳门永利游戏,他叫我好好工作,廉洁干事,不做坏事。两天后,就接到姐姐的电话,说爹心脏病发作,已经送到县医院,在抢救。得知消息,在外地的几个儿女,都赶回县里。看到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爹,满身接满了仪器,嘴鼻插着管子,一种不祥之兆占据心头。听医生介绍病情,觉得情况比较严重。只能祈祷爹有顽强的毅力,希望医生用高超的技术,上天保佑,迈过这道坎。

哥哥姐姐他们几个,都是全天候伺候在爹的床前。哪怕是晚上,没什么事时,都舍不得离开。就是站在走廊里,睡在凳子上,离爹近,心里也觉得踏实些。都在想尽一切办法给爹治疗,希望奇迹发生。

可我只有三天假,得赶回武汉上班。但回到武汉的第二天,就接到爹去世的噩耗。6月24日午夜,爹突然开始大口喘气,出现抽搐。医生迅速展开抢救,但没起任何效果,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。在医生提醒下,哥哥姐姐们记住仪器上的时间:6月25日凌晨零点整。

按照爹生前遗愿,叶落归根。墓地是他自己选的,不占农田不干扰他人,是他亲手栽的板栗树下。丧事一切从简,自始至终不放鞭炮,亲戚之外的人情一概不收,收了的要还。

转眼间,爹逝去已一年多,坟头静立山腰、青草茂盛,坟头旁板栗树婆娑摇曳、硕果依旧。

爹,安息吧!

责任编辑:陈明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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