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路口的月亮(0/0)

文章来源:个人原创 作者:龚道波 发布时间:2019年09月26日 点击数: 字号:

龚道波

三路口,是我的故乡。三路口的月亮,是我故乡的月亮。

三百年前,江南诗人兼剧作家顾采访游容美土司时,曾在三路口,赏玩过三路口的月亮。三百年后,三路口土生土长的作家龚光美先生说,三路口的月亮是顾采的月亮。

三路口,三岔路口也。旧时年间,大隘关、三路口是容美土司疆域内“四关四口”之南面的重要关与口。康熙四十三年的春二月,孔尚任挚友顾彩先生访游容美土司,抵达容美的首站便是三路口。

那是二月十八日,春寒料峭,顾采一行冒着蒙蒙细雨,从今天的白果坪出发,翻越大隘关。黄昏时分,抵达三路口。是夜,顾采一行借宿于容美土司官兵驻守三路口的“戍堡空房”内,燃起篝火,烘烤衣衫,取暖就餐。

忽然,“天宇澄清,月明如昼,山翠欲滴”。一轮银盘似的圆月,从三路口的东山岭上升起了。顿时,让一身疲倦的顾采先生雅兴骤起。于是,他来到户外,“玩月久之”。

三路口和三路口的月亮,就这样走进了顾采先生的《容美纪游》。三路口的月亮,让躺在大山褶皱里的三路口,从此居然有了见诸于文人笔下的文字记载。

后来,三路口,在五峰、宜都、石门乃至常德等周边地区更是远近闻名。令三路口声名鹊起的是三路口客栈 ,让三路口客栈声名远播的则是“宜红茶”古茶道。

三路口位于鹤峰与五峰、石门县交界之地,乃“宜红茶”古茶道的必经要道。

“三路口,三碗酒!”“喝上三碗酒,马帮分头走!”这是当年马帮们的口头禅。“宜红茶”古茶道走到三路口,便一分为三,往南去湖南石门,往北去湖北宜都,往西去鹤峰县城。

“宜红茶”古茶道给三路口带来了声誉,也带来了繁荣。老辈人的老辈人说,当年的三路口,客栈、饭铺酒肆、骡马店、商铺、铁匠铺、药材铺、马掌铺,应有尽有。

那时,三路口的月夜可谓灯火通明,热闹非凡:商贩的贩卖声,客栈伙计的吆喝声,马帮们饮酒时的猜拳行令声,给骡马“钉掌换鞋”的钉锤敲击声,还有骡马们的铃铛声、嘶鸣声、响鼻声,以及吞咽草料的咀嚼声,真是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

后来,随着山里公路的诞生,古茶道冷清了,马帮也消失了,三路口客栈那闹热的月夜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
很快,三路口客栈的冷清被三路口学校的闹热取而代之。客栈里骡欢马叫的月夜转而变成了学生们伴月夜读的月夜。学校的上课铃声取代了马帮的铃铛声,学生们的朗朗书声淹没了马帮们的猜拳行令声。

三路口有个“读书湾”。学校就建在“读书湾”口外。那时,上六峰、下六峰、金沟等周边地区的孩童都要来三路口学校读书。著名作家李传锋先生小时候就曾受业于三路口小学。
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,三路口还兴办过中学。那些年,三路口的月亮,总是与一间间教室里的一盏盏小油灯遥相辉映。三路口的学校里走出过外语教授,也走出过工程师,还有作家。

当年,区区三路口也有老街和新街之说。三路口客栈以上为老街,客栈以下为新街。老街出人物,新街出故事。
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,三路口客栈尚在营业,只是门可罗雀。此时,客栈员工里有位“老牌高中生”,白天刷锅洗碗,夜里写古旧格律诗词。“老牌高中生”“文革”时受过不公正待遇。在某个“床前明月光”的夜里,他躺在床上不停地“翻烧饼”。几番折腾之后,他望着窗外明月,突发奇想,爬起来修书一封。第二天,他特地跑到临近的五峰县湾潭邮局,把那封用蝇头小楷写就的书信,投寄给北京的中南海。没过多久,他居然收到了回复。回复则是“全国此类事甚多”云云。后来,他告别客栈里的锅碗瓢盆,走进一所中学的教室,给学生们讲勾股定理和解析几何去了。

二十世纪上半叶,三路口新街上有位前卫少年,他打上海邮购一个心仪已久的物品。上海的包裹很快就到了。好奇的邮递员拿着包裹单,到三路口挨家挨户地打听这个少年,说是一定要见见这位“有想法”的少年。

原来,少年仿照大上海的地址模样,将他的地址也写成“三路街某弄某号某室”。邮递员问他如此这般的意图时,少年答曰:“不能让上海人看出我是小地方的人。”此事,一时传为美谈。

时光晃悠到了新世纪之后,三路口有人去上海读博。大前年正月的某个月夜里,这位读博者赶赴三路口,悼念一位故去的老人。当年的前卫少年已经不再年轻,他与这位读博者碰面后,第一句话就是“你把世界上的学位都拿完了”。没想到,他的见识依旧是那样前卫。他竟然知道,博士学位是最后的学位。

三路口老街出人才。老街有座石拱桥,桥头有幢枕河而建的吊脚楼。远远望去,真是山里少见的小桥流水人家。

一个月朗星稀之夜,我走进吊脚楼,拜访吊脚楼主龚光美先生。龚先生是知名的文史工作者和作家。龚先生家学渊深,祖上有人出任过湖北省主席。龚先生是新时期恩施自治州最早写出中长篇小说的本土作家。

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” 又是一个“月明如昼”的夜晚,我再次捧读顾采先生的《容美纪游》,却怎么也读不下去。是啊!顾采先生驾鹤西去了。喧嚣一时的古茶道也冷清了。只有三路口的小河,依然滚滚东流;三路口的月亮,依旧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

责任编辑:陈平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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